每当到每月的十五号，周德昌这位72岁的老人心中充满复杂的情绪。他期待着银行卡中到账的13600元的退休金，却又因为这笔钱而夜不能寐，就像一块滚烫的烧炭，烫得他无处安放。三月十五日的早晨，上海依旧寒意料峭，湿润的风透过弄堂四处游荡。清晨五点半，周德昌醒来，躺在简单的硬板床上，目光锁定着天花板上那条长长的裂缝，像极了一条干涸的河流。他对这条裂缝非常熟悉，闭着眼就能描绘出它的痕迹。

手机突然亮了，他拿起手机眯眼一看——是银行的短信，显示到账13600元，余额是674321.50元。这个数字他早已烂熟于心。将手机放回床头，周德昌便起身，脚踩着那双穿了四年的棉拖鞋，拖鞋后跟已经磨损，走路时发出啪嗒的声响。他走进厨房，烧水，泡饭，简单地用一块腐乳打发了早餐。随即他又回到那把七十年代结婚时买的藤椅上，开始发愣。

藤椅的手柄磨得发亮，但靠背断了几根藤条，他便用红色塑料绳随意缠绕。每天他都在那里，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。邻居王阿婆忙着送孙子上学，楼上的小刘匆匆赶去地铁，老张则拎着鸟笼准备去公园。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目标，只有他似乎无处可去。

十点钟，电话响了。周德昌一看，是大儿子周建国。他一开口就询问：“爸，这个月的退休金到账了吧？”电话那头传来工地的喧嚣声，“小军要交下学期的国际班学费，三万八，我这边周转不过来，你能先给我转两万吗，下个月还你。”周德昌握着手机，心里一紧，最终还是答应了他。转账后，余额变成654321.50元。

不久后，电话又响，二女儿周建芳打来。她的语气总是温暖如春：“爸，我看中了一个年化4.5%的理财产品，您能转二十万给我帮您操作吗？”周德昌犹豫了一下，心想这是自己的养老钱，但还是没能拒绝。挂掉电话时，他似乎听到了女儿的叹息，这种细微的声音无形中刺痛了他的心。

中午，他把昨晚的剩饭热了一遍，正准备用餐时，手机响起，小儿子周建军来电。“爸，我和朋友合伙开火锅店，就差最后的20万。您如果支持我，收益可观。而且您的退休金也在贬值。”周德昌只能说：“我再想想。”小儿子却继续劝说，让他感受到经济压力加重。

下午两点，他来到银行，这是他每月的例行公事。周德昌对手机上的数字始终心存疑虑，必须亲自查看存折上的余额才能安心。柜台前，年轻的银行员工林小满依然微笑着接待他，熟悉的声调问道：“周爷爷，您今天来取钱吗？”周德昌点点头。她很快为他更新了存折。

“周爷爷，上个月您给孩子们转了好多钱？”林小满观察到他的消费情况时，语气微微压低。“您得留点给自己。”她未说完，周德昌却微微一笑：“小姑娘，钱在手里是钱，花了才是真情。”走出银行，三月的风吹过，带着湿润的气息，对面的行人皆匆匆忙忙，只有他显得格外闲适。

在回家的路上，他经过弄堂边的烟纸店，老张坐在太阳下向他打招呼。“老周，你这个月贡献了多少？”周德昌一笑，也没有回答。他走上楼梯时，心中纠结的思绪萦绕不去，到了家门口时，电话又响了。站在门口，他没有立刻进屋，闭上眼睛，脑海中回想着四十年前与妻子吴秀英搬进这间房子的情景。那时的期待与快乐，如今犹在眼前。